导语 一个是成都 92 岁的"蛋烘糕奶奶"被短视频博主摆拍、恶意剪辑、污名化；一个是绍兴 75 岁的"葫芦娃爷爷"，因阳台葫芦意外走红后，被游客日夜围堵，最终剪掉葫芦求安宁。当镜头不再是记录的工具，而是成为侵扰他人人格权的工具，法律该如何回应？
01 事件回溯：两起"镜头霸凌"的镜像
2026 年 8 月 27 日，成都市成华区互联网信息办公室通报：抖音账号"卤**""副**"通过剧情摆拍、恶意拼接剪辑、使用夸张标题等方式，炒作"蛋烘糕婆婆"话题。经查，账号持有人王某某、严某某为博流量，刻意摆拍、演绎制作违反公序良俗的视频，侵害了老人的名誉、隐私等合法权益，违反了《网络安全法》《网络信息内容生态治理规定》等法律法规，涉事账号被依法处置。据媒体披露，这位 92 岁的薛婆婆早在 2019 年就因摆摊走红，儿子已因病去世，多年来靠卖蛋烘糕营生；一些博主围在摊前，不买蛋烘糕，只为近距离怼脸拍摄，反复言语刺激，专等老人情绪失控的瞬间，再掐头去尾剪辑，配上"恶婆婆骂人"等标题发布。
几乎在同一时间，浙江绍兴 75 岁的陈金敖老人阳台上的葫芦而意外走红。今年 3 月，他在自家阳台种下的葫芦结了果，一楼 7 个葫芦酷似经典动画片《葫芦兄弟》，被拍上网后迅速刷屏。然而热度随之失控：游客日夜在河对岸打卡，网红扎堆直播，客流高峰时老人每隔 5 到 10 分钟就要"营业"。9 月 5 日晚，因老伴沈华玲头晕病发、且担忧临水老宅周边聚集游客的安全，老人用长柄剪刀剪掉了 7 个葫芦。绍兴市文广旅局随后发声："把安宁与清净还给两位老人。"
两起事件，一南一北，看似迥异，一位是被恶意消费的老人，一位是被流量围困的老人。但剥开表象，二者的内核高度一致——普通人的私人生活被流量异化为"内容素材"。当镜头不再记录真实，转而制造冲突或追逐热度，人格尊严便让位于点击量。而这，正是《民法典》人格权编所要回应的时代课题。
▶ 相关法律依据
《民法典》人格权编为公民的人格尊严提供了最基础的规范依据。其中，名誉权（第一千零二十四条）、隐私权（第一千零三十二条、第一千零三十三条）、肖像权（第一千零一十八条、第一千零一十九条）共同构成一道完整的保护屏障。下文即从这三项权利切入，剖析两起事件背后的法律问题。
「自然人享有隐私权。任何组织或者个人不得以刺探、侵扰、泄露、公开等方式侵害他人的隐私权。隐私是自然人的私人生活安宁和不愿为他人知晓的私密空间、私密活动、私密信息。」
——《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典》第一千零三十二条
「民事主体享有名誉权。任何组织或者个人不得以侮辱、诽谤等方式侵害他人的名誉权。」
——《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典》第一千零二十四条
「未经肖像权人同意，不得制作、使用、公开肖像权人的肖像，但是法律另有规定的除外。」
——《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典》第一千零一十九条
02 人格权视角的核心法律分析
先看隐私权，《民法典》第一千零三十二条明确，隐私不仅包括私人生活安宁，还包括不愿为他人知晓的私密空间、活动、信息。该条以"私人生活安宁"为统领，将隐私权的保护范围从传统的"私密信息"拓展至"不被侵扰的生活状态"，任何组织或者个人不得以刺探、侵扰、泄露、公开等方式侵害他人的隐私权。葫芦娃爷爷事件中，游客日夜围聚、网红扎堆直播、频繁呼喊，已构成对老人生活安宁的持续侵扰；部分人将镜头长时间对准阳台及屋内，甚至试图进入老宅拍摄，则涉及对私密空间的窥视。蛋烘糕婆婆被长时间贴身围拍、言语挑衅，同样是以侵扰方式干扰其正常生活。判断此类行为是否构成侵扰，应以是否超出社会一般理性人的合理忍受限度为标准，上述行为显然已超出该限度。
再看名誉权，《民法典》第一千零二十四条规定，任何组织或者个人不得以侮辱、诽谤等方式侵害他人的名誉权。名誉权侵权的核心在于行为人通过虚构或歪曲事实，导致他人社会评价降低。蛋烘糕婆婆事件中，短视频博主通过"剧情摆拍＋恶意剪辑＋夸张标题"，将一位高龄摊主塑造成负面形象，导致其社会评价降低。即便视频冠以剧情演绎之名，只要指向可被公众识别的真人、且足以误导公众，就不能成为免责理由。
最后是肖像权，《民法典》第一千零一十九条规定，未经肖像权人同意，不得制作、使用、公开其肖像。蛋烘糕婆婆被商业性拍摄并传播，葫芦娃爷爷手写"不收任何礼品，不接任何商业广告"，仍有网红借其形象直播引流牟利。上述行为均系未经同意制作、使用他人肖像。值得留意的是，《民法典》在肖像权保护上不再以"营利目的"为侵权构成要件，即使不以营利为目的，未经同意擅自制作、公开他人肖像，同样可能构成肖像权侵权。
当然，法律也为正常监督预留了空间。《民法典》第一千零二十五条规定，为公共利益实施新闻报道、舆论监督而影响他人名誉的，不承担民事责任；但捏造歪曲事实、未尽合理核实义务、使用侮辱性言辞的除外。两起事件中，行为人的目的并非监督，而是围观牟利或制造冲突，难以落入公共利益的保护范围。需要指出的是，适用该条须同时满足三个前提：不捏造、歪曲事实；尽到合理核实义务；不使用侮辱性言辞。
⚖ 实务要点
区分"合理关注"与"人格权侵权"的三条边界：
其一，是否指向特定真实主体。无论拍摄者是否直接指名道姓，只要画面、场景、文字描述足以使公众识别出特定自然人，该主体即受人格权保护。未经同意对可识别个体进行商业性内容创作，已超出合理关注的范畴。
其二，是否超出合理限度造成侵扰或贬损。判断的核心在于行为是否越界。贴身围拍、长时间蹲守、深夜直播、言语挑衅等行为，侵扰私人生活安宁；恶意剪辑、掐头去尾、夸张标题等手段，贬损他人社会评价。
其三，是否具有正当的公共利益目的。新闻报道与舆论监督受到法律保护，但须以公共利益为目的，且不得捏造事实或使用侮辱性言辞。以牟利、制造冲突、博取流量为目的的内容创作，不属于正当监督，不享有免责特权。
03 责任链条与合规指引
除民事责任之外，两起事件还可能涉及行政责任。对围堵、喧哗、干扰他人正常生活、扰乱公共秩序的行为，可依据《治安管理处罚法》关于扰乱公共秩序、寻衅滋事、侵犯他人隐私、制造噪声干扰他人正常生活等规定，予以警告、罚款乃至行政拘留。蛋烘糕婆婆案中，网信、公安部门已依法处置账号并对持有人批评教育，正是行政规制的直接体现。
对于平台而言，"摆拍＋拼接＋夸张标题"等情形，平台应建立识别与处置机制；对涉及特定真实自然人、明显侵扰他人安宁的直播与视频，应主动干预；同时畅通投诉举报渠道，落实"通知—删除"规则，避免侵权内容持续扩散、放大损害。
对内容生产者与普通网民而言，底线可以概括为八个字：尊重、克制、善意、有界。拍摄公共场所路人应保持合理距离，涉及老年、未成年等群体更应慎之又慎，"围观打卡"不该以牺牲他人安宁为代价。
⚖ 风险提示
"镜头霸凌"可能同时触发三层责任：民事上，侵害名誉权、隐私权、肖像权的，应承担停止侵害、消除影响、恢复名誉、赔礼道歉乃至精神损害赔偿；行政上，扰乱公共秩序、侵犯他人安宁的，可被警告、罚款、行政拘留；刑事上，情节严重构成侮辱、诽谤、寻衅滋事等犯罪的，将被追究刑事责任。
◆ 结 语 ◆
从成都的蛋烘糕摊，到绍兴的临水老宅，两位老人的遭遇共同敲响警钟：技术的便利，不该成为侵扰他人的借口；流量的狂欢，更不该以他人的安宁与尊严为代价。愿每一次举起镜头，都多一分尊重与克制，让记录回归记录，让生活回归生活。
✎ 作者简介
马明宇 律师
执业覆盖劳动人事、金融资管与文化传媒领域，为多行业企业提供合规架构与争议解决支持。聚焦文化传媒行业，熟悉艺人经纪、人格权保护及新媒体内容合规审查、广告合规与版权运营等业务。
【免责声明】
本文仅供交流学习之目的，不构成对任何具体案件的法律意见或建议。读者在遇到具体法律问题时，应当咨询专业律师，切勿直接援引本文内容作为行动依据。未经本所书面许可，不得转载或摘编。
— 上海天尚律师事务所 —
